
黄昏是斜斜地来的,像谁用一把极钝的、金色的刀子,慢吞吞地割着天光。先是西边那一溜山影被镀了毛茸茸的、暖昧的边,接着,那光便潺潺地流下来,漫过屋顶的灰瓦,漫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疏疏的枝桠,最后,才迟疑地开户网站,淌到我家的窗台上。窗台上有一只白瓷碗,空的,缺了一角小口子,此刻正盛着满满一碗子的夕晖,那缺口处,便像是光溢出来了,流了一窗台静谧的、橘黄的蜜。
母亲就在这片蜜样的光里坐着。她身下的竹椅,给岁月和人身磨出了深红油润的色泽,此刻也微微地发着暖。她膝上摊着一件旧衣,是我的,肘部磨得透了亮。她低着头,手里拈着一枚针,那针尖在昏黄里倏地一亮,像一颗极小的、不肯安睡的星。线是看不见的,只瞧见她的手指,那已不太丰腴的、带着些微皱痕的手指,极稳地一送,一抽,一送,一抽……那动作是如此的熟稔,熟稔得成了她身体一种无声的韵律。她补的仿佛不是衣裳,而是这漏了一地的、软塌塌的时光。
我的眼光便从她身上,游到那白瓷碗上去。这碗有些年头了,碗身已不复当年的莹润,却养出了一种温吞的、牙黄的旧气。那缺口据说是父亲早年失手碰的,母亲却一直没舍得扔。用它吃过饭,盛过汤,也养过一株瘦怯怯的、终也没能活过那个冬天的水仙。此刻,它空空地承着光,那一道裂痕,倒成了光最好的栖所,被注得亮晶晶的,仿佛那不是残缺,而是一道特意为接纳黄昏而开凿的、小小的沟渠。
展开剩余58%忽然便想起些极琐屑的事来。想起清晨母亲在厨房里,用这碗打蛋,蛋液滑进去,是两轮小小的、颤巍巍的太阳;想起更小的我,踮着脚,看碗底母亲留下的、总是喝不完的、温白的米汤;想起某个冬日,碗里盛着红糖姜水,热气袅袅地模糊了她的脸,只一个柔和的轮廓……一只碗的容量,原来可以这样大,盛得下三餐百味,盛得下冷暖晨昏,也盛得下一段家庭里最素朴、最没有声响的历史。
思绪正飘着,母亲那边却停了。她抬起头,将衣裳举到眼前,对着光,细细地端详。然后,她极自然地,将那针尖在发间轻轻一抿——一个老得像传说般的动作。那银亮的针擦过她鬓边一丝不驯的、银白的发,只那么一瞬,我却被什么击中了。我蓦地觉得,母亲自己,不也在缝补着什么吗?用她一日一日的、静默的操持,缝补着生活中那些看不见的、小小的破洞——被风雨打湿的衣衫,被生计磨出的倦容,被岁月悄悄侵蚀的、这个家的边边角角。而她鬓边那新生的白发,多像一根来不及藏好的、发光的线头。
她瞧满意了,便低下头,凑到嘴边,用牙齿去咬断那线头。侧影在渐浓的暮色里,是一个极温柔又极坚韧的剪影。也就在那一刻,窗台上碗里的光,终于满得再也盛不住,“呼啦”一下全泻尽了,只留下那碗,和碗沿那道淡金色的缺口,静静地,像一个句读,安放在这向晚的篇章里。
天终于暗下来了。母亲起身,开了灯。暖黄的灯光洒下来,与方才的夕晖是迥异的,却一样能填满那只旧碗,和这间屋子。碗依旧在窗台上,空着,等待着明日,或某一餐,某一刻,被重新注满。生活,大约便是这样一只碗吧,总有些小小的残缺与等待,却也总有些什么,会源源不断地、温柔地将它注满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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